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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保淳教授《解構金庸》,增訂版問世

2020-09-30

  師大林保淳教授,治小說之學,積數十年搜討之功,於民國八十九年,千喜之歲,初出《解構金庸》,深獲諸方好評。九十七年,應邀在大陸出版。其治學態度,孜孜不倦,近年精益求精,重新董理為「增訂版」問世,其探討有出人意表之妙,喜歡金庸武俠小說者,亦可以此書為金學指南,謹刊布其前後〈序〉作為引介。

增訂版《解構金庸》序

  《解構金庸》在2000年初次集結,2007年出版大陸簡體版時,酌添了幾篇小文,今次再度版行,也略增添了幾篇長短不一的文章,距離當年初版,已忽忽20年之久,我對金庸的推崇如舊,對武俠的熱情如舊,可蕭蕭斑鬢,催人就老,我竟不知不覺從青壯學者,一變而為冬烘老學究了。歲月的「斧斤鏘鏘,一夜間便枯槁了舊時的少年郎」。說「枯槁」,還真的不是自謙之詞,皴皺的臉龐,已不再現當年的容光,就足以讓人膽跳心驚,更何況,日居月諸,竟無吋進,又怎能讓人不心生恐慌?
  20年之間,周遭大事小事不斷,可歌可泣、可喜可愕,縈懷動心,不一而足,可自小便心心念念的「武俠大夢」,始終還是最關情的。我欣然樂見於武俠研究得以突破窠臼,已逐漸引發社會、學界的重視;但又對於武俠的日薄崦嵫,感到無限的惋惜與悲傷,尤其是象徵著一代盛事的金庸先生過世,竟使我有天將絕武俠斯文之嘆。江山不再,英雄何存?這本增訂的小書,就權當我對金庸先生這位武俠傳奇英雄的憑弔與憶念吧。
  這本書新舊兼收,舊作有些內容因當時資訊不足,難免有錯的地方,已儘量在保持原貌的情況下,略加修正,並酌附【後記】,畢竟,這是一個過程,而無論學術研究或是人生,總是一個不斷往前進步的過程,雖無須頻頻回首,也不必悔其少作,反正,路,就是這麼樣迤迤邐邐的走過來了。至於未來,能走多遠,就走多遠,這個武俠夢,總是還會做下去的。
      歲次庚子,2020夏,林保淳序於木柵說劍齋

永遠的武俠夢 自序

  武俠,是我永遠的夢。
  這個夢一開始就很自足。到現在也是。
  小時候,無論師長再如何諄諄規勸,並繼之以禁厲,我總能在森嚴的眼角邊,尋得幾絲微洩的空間,享受到「偷窺」的樂趣。一絲微隙,儘夠我縱覽到武俠世界的怪怪奇奇、絢絢麗麗;而幾番「偷窺」,所見自也不僅僅是荒誕悠謬的文文字字。在武俠世界中,我第一次發現,原來,「想像」可以開啟人的另一個生命層次。我常想,當一個人備受形軀拘限,無法超越的時候,以想像代實際,有時也可以成為一種超越。如果伴隨著道家的「忘」,或者佛家的「悟」,這種超越極可能會是「大境界」。可惜,我還沒有那種功力。能夠「日月之間至矣」,暫時來個「偶然得之,忽然忘之」,就覺得心滿意足了。
  大抵人心都是不容易饜足的。小時候天真的幻夢,是純白無瑕的;然後,歲月年復一年地在夢裡塗上五顏六色,東一塊銅綠,西一片青紫,左邊是緋色,右面是黃色,而越是精心塗抹,越是覺得色彩不夠亮麗。也許在很多方面,我也沒能夠饜足,升斗之俸,總是吝嗇於「廣廈千萬間,使天下寒士俱歡顏」;而聖賢之書,也諄諄戒訓,「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」。我會庸俗得想發一點財,迂腐地想有一些名望;浪漫起來,也會想在平靜無波的情感世界裡,掀騰一下風風雨雨。
  人心不足,我難免也是。
  不過,當拋開許多惱人的包袱、不近人情的責任與使命,鑽進我的武俠世界時,一切都變得簡單而自足起來了。武俠小說裡的俠客,永遠沒有經濟上的煩惱;總少不了掌聲與欽仰;而青衫白馬,身側經常是言笑晏晏、依紅偎翠。俠客是我,我即俠客,世間的想望,於此一應俱足。想像著走馬江湖,想像著簫劍平生,想像著夜雨懸燈,還有什麼不滿足的?
  也許很多人會說我在逃避,沒錯,我正是在逃避。事實上,逃避有什麼不好?你以為這世間永遠都那麼美好嗎?陶淵明以桃花源避秦,人生須避之秦,絕對更多。武俠是避秦的勝境,逃一逃,一如歷覽書中勝景,有何不可?這應該算是積極的逃避吧?因為,我也知道,武俠世界是個虛構的世界,是個夢想;人不可能活在虛構中,而人又必須有夢想。所以,我讀武俠、喜歡武俠。
  走上研究武俠的路,本不在我夢想中,我也儘量不讓它與我那永遠的夢想牴觸。這純粹是個偶然。這個偶然,逼得我很慘,閱讀的快意,常被一堆莫名的壓力所阻塞。夢想原該存在夢想裡,絕不該與現實牽扯上任何關係。研究武俠,不待一些學者長輩的耳提面命、蜚短流長,我已自覺是夠墮落了。筆如刀鉤,字剖理析,天知道會將武俠世界拆碎成怎麼個樣子!說真的,還是喜歡過去無思無慮、不忮不求讀武俠的日子,尤其是「雪夜讀禁書」的暢快淋灕。
  書名「解構」,無論聽起來、看起來,都很有學問;不過,可千萬別拿這個詞語來講究,沒錯,金庸有排擠效應,是個大黑洞,甚值得學者專家就此題旨,運斤開斧,加以解之析之,大卸八塊;但這不是我命名的初衷,而且要說到「解構金庸」,也不是這本小書所能承載的。取名也算是隨俗而取的,這兩個字,的確看起來、聽起來都蠻有學問的,不是嗎?
  也許,該「解構」的是我自己,好容易幾十年不變,樂於斯逸於斯的武俠夢想,一朝便化作白紙黑字,洩盡機趣。古傳倉頡造字,天雨粟、鬼夜哭,怕只怕我的永遠的武俠夢,也將一去不返了。
  武俠,會不會是我永遠的夢?
  唉,難說了。
      林保淳序於說劍齋公元2000年農曆除夕